朝阳浮起在暗蓝色的山脉背后,温柔的海水层层涌上沙滩。天使们无声无息地矗立在黎明前的静穆里,黑色的衣襟随风飘舞。天使听得见太阳升起时的声音,人们却不再相信有天使。这里是人间,这里也是天使之城。
触摸:感觉见证存在
--我在做什么?
--你在触摸我。
--触摸,你怎么知道?
--我感觉到了。
泪水滑过玛吉因悲伤和悔恨而颤抖的脸庞,一滴滴也许滚烫也许冰冷的泪水倾诉般地细细摩娑着她鼻翕两旁的肌肤。赛思无限惊奇地凝望着她,无法想象那是怎样一种境界。天使不会哭泣,永远不会落泪,不仅如此,天使也没有任何感情,甚至一点点感觉。赛思闻不到摇曳在眼前的花的芬芳,尝不到所谓的甜蜜得像梨一般的滋味;他感觉不到自己,总是在猜测自己能否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因为他不能确认自己是否存在。
没有感觉,如何见证存在?
玛吉天真的执著、坚定的热情,就像她的欢笑与泪水一样,赛思虽不能理解却深深地为之着迷。天使从未有过丝毫波澜的内心泛起一种想要和她在一起的愿望,一种想要触摸她的欲求。不光是触摸,还想要触摸时的感觉。
没有感觉,拿什么来爱?
可是人类看不见天使,在无法被人看见的情况下天使的触摸只能如空气漂在皮肤上一样的空空荡荡。赛思的朋友告诉他:没人能看见你,除非你想被看见。欲望的力量多么强大!于是在医院安静的走廊上,赛思出现在了玛吉的视野中。
他终于触摸到了玛吉:光滑的是她的发,柔嫩的是她的皮肤,温软的是她的嘴唇,湿润的是她流过颊边的泪。玛吉把手掌与顽皮的孩子们画在的玻璃上的蓝手印紧紧贴在一起,而另一边,赛思则把自己的手掌与她轻轻相碰。隔着玻璃也没有关系--在掌心的相互吸引中,他开始懂得触摸的价值和感觉的美妙。
命运:对抗与承认
--手术室那么大,我却那么渺小,我为什么那么渺小?
--你知道春天永远不会消失,就像你知道水结冰后还会再流淌。
--我感觉到一股更大的力量。这股力量比你和我都强。
这股力量,就是命运。
手术台边的玛吉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病人一点点滑向死亡,心脏在她温热的手中渐渐停止跳动,她用尽所有办法却始终无能为力。一向自信乐观的她陷入含糊不清的怀疑之中:这世界上是不是还有什么是人类所不能控制的?
长久以来,我们之中的一部分人勇敢地反抗着宿命,他们像流星在黑暗的天际划出最璀璨的光芒;也有这么一些人怀着平和慈悲的心灵固守着各自精神中的上帝,他们像恒星在浮躁的世间烘托出寂寞与安详。而更多的是这样一些人,如玛吉、如你我、如一切平凡而卑微的生命,生活的激流所带来的种种幸运和灾祸让我们没有办法避开对命运的拷问:对抗或是承认?
中国古代有一句话:尽人事,听天命。在天与地的夹缝中,人类并非没有自身的意义。为求心安地活着,我们必须奋斗、必须与命运对抗;为求心安地活着,我们也应该放弃、应该承认有些事情在有些情况下的不可扭转。
这世界上真的有我们不能预料和完全掌握的,比如命运、比如死亡。
爱与生死:刹那即永恒
--你若知道结果是这样,还会这么做?
--我愿用永恒交换吻她的头发、吻她的嘴唇、触摸她的手掌,哪怕只让我体验一次。
玛吉死了,当她在自行车上伸开双臂,清风拂过她柔软的金黄的发丝;当她想要尽可能地接近天堂,体验一回赛思曾经有过的在空中飞翔的感觉时,她死了。赛思从天堂跃下与她相会,她却化为一缕轻魂幽幽归去。
天使与人跨越了不可跨越的鸿沟,却似乎还是在死神面前无能为力。
可是如果你是赛思,你会后悔吗?
黑夜雨中的重逢、温暖木屋内的低低情话、两个人在一起生活的日子--做饭、插花、打扫屋子,虽然只有短短一天。这是中国的白娘子与许仙的一天,是董永与七仙女的一天,这一天拥有全世界的生生世世。
曾经有人问爱因斯坦什么是相对论,他非常简单地回答:当你和心爱的人坐在炉火边,过了一年却好像只是一分钟,这就是相对论。
君掌盛无限,刹那即永劫。赛思与玛吉双手紧握着彼此深埋心底的无限爱恋,死是无可避免的,但它不能阻止人类相爱,也不能阻止天使因为想要爱而舍弃永恒。有爱的瞬间胜过无情的永远。
自由意志:要一双能飞翔的翅膀
--上帝将宇宙间最好的天赋给了人类,难道我们没有份吗?
--什么天赋?
--自由意志。
刚刚离开人世的小姑娘也想要像天使一样飞翔,赛思答应给她一双翅膀,但她仍是人类的魂魄,飞不起来。小姑娘说:如果不能飞,要翅膀还有什么用?赛思若有所思地望着她,在他们的对视中,在那样悲悯与清澈的目光中,我看到了处在同一时空里的人永远无法企及的理解与爱。
天使和孩子是最渴望自由的,孩子渴望天使的自由,天使渴望人类的自由。到底谁才是真正自由的呢?
看着自己手上的鲜血,终于成为人类的狂喜霹雳般地掠过赛思心头,他像孩子似的在街头奔跑呼喊,敞开胸膛尽情地去迎接天地。这是新生的喜悦,赛思仿佛头一次获得了最可宝贵的生命。谁能相信呢?天使并没有真正地活过,因为没有自由的意志。
自由的呼吸、自由的欢笑、自由的爱。天使束缚在永生之中,人类却在盲目的哀叹中浪费掉自己的特权。
放肆地、自由地,赛思头一次把属于自己的实实在在的身体沉浸于一碧万顷的大海之中。翻涌不止的波涛掠过他的皮肤,晨曦下闪耀着无可名状的夺目光辉,那是沙滩上包裹于一袭黑衣中的天使们不可能理解和拥有的光辉,作为人类的光辉……
只要从高处轻轻往下一跳,天使马上就可以做到那些以前想都没想过的事情了:嗅闻空气、品尝清水、阅读报纸,以及触摸爱人的头发。可是……这上面的景色太美了!天堂的风光,那是人类中最智慧、最伟大的人也钦羡不已的呀!
没有十全十美的选择,在拥有的同时必须放弃,如果你觉得拥有的比放弃的更有价值。生命中有太多可求与不可求,面对着如此纷繁复杂而又丰富多彩的大千世界与芸芸众生,我只想说:祈求上天赐予我平静的心,接受不可改变的事;给我以勇气,改变可以改变的事。就像赛思与玛吉,活过、爱过。此生足矣。
不管怎么样,当我说起天堂,有一种缥缈的寂寞;当我说起人间,我感到充实着的温暖。